· 【人类学】陈学金:以一…
 · 【人类学】徐杰舜,李辉…
 · 【人类学】徐杰舜丨世纪…
 · 【人类学】李亦园:二十…
 · 【人类学】[挪威]弗里德…
 · 【人类学】金露:生态博…
 · 【人类学】李亦园:中国…
 · 【人类学】彭兆荣:《遗…
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文章阅读
【人类学】范可:人类学观照里的“乡村”存续
时间: 2017/1/9 16:25:40 浏览量:

江南田园风光



作者简介】南京大学社会学院人类学所所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谈及人类学的观照(anthropological perspective)必然涉及整体观。人类学上的整体观与马赫主义(Machism)有关系。该说主张整体不等于部分之和,各部分间相互依存,彼此间存在功能关系。另一个来源是英法社会学上的“社会有机体”理论。其创始人为斯宾塞(Herbert Spencer)和涂尔干(Emile Durkheim)。斯宾塞将社会比喻为生物有机体。社会各部门如生物体内的器官和系统,互相关联。涂尔干在他的社会分工讨论中,提出“有机社会”(organic solidarity)的概念。整体观在他们两人的思想里实为不言而喻之预设。

这种整体性观照的后果之一,便是民族志实践中的全方位描述。但在今天看来,民族志整体观的基本预设时下是否有效是个问题。整体论的视野里,一个社会,或者社区,或者文化被视为一种有着边界的实体(bounded entity),或为整合的整体(an integrated whole)。它暗示与外界相对或者绝对的隔离,相互之间没有多少互动,预设着停滞和去历史化。这也是为什么有人批评人类学的美国历史学派实际上是反历史的。从实践理论的视角来看,这是一种只见结构不见“能动性”(agency)的取向。如果从这样的观照来看问题,当下语境中我们社会的“乡村”话语里的“乡村”就是这样一种“聚落”:“乡村”无疑是僵滞而非流动的。在此,流动应当被理解为物理性和观念性两个方面。前者或为人个体的流动,后者则是观念上的。在前工业化社会,个人的流动的范围非常小。一位法国历史学家曾说,地方史涵盖的区域应当是一个人朝任何方向靠双腿行走两天之内的距离。他认为,前资本主义时代法国农夫基本终生生活在这样的方圆里。

观念性的流动指的是一个人是否易于接受外来事物,尤其是那些不同的观念、价值、思想等。一个物理性流动缺乏的地方,人们的思想观念必然较为保守,观念的流动性不太可能存在。人类学上关于性别不平等(gender inequality)起源的假设中,有男女不平等乃因两性分工限制了女性的移动性,造成了女性缺乏视野和外在知识。 而见识多广是持续不断的部落战争所需要的,与男性相比,女性也就处于不利的地位。这只是一种假设,但却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观念流动性的价值。

僵滞与流动一起成为话题应当是工业化之后的事。费孝通称传统中国社会为“乡土社会”。所谓乡土是文化上的概念,它源自农耕社会(agrarian society)。举凡我们传统的社会交往方式、社会网络等,都带有很强的农耕社会之社区生活的痕迹。费孝通认为乡土社会是“阿波罗式”的,不变是常态,而且在社会取向上有种对变的遏制。“男女授受不亲”就是这种遏制的体现。前工业化社会都是阿波罗式的社会。工业革命和商业经济使这样的社会不再平静,“动”与“流动”遂渐为社会常态,农民(peasant)和有关农民的一切(peasantry)在这样的语境里成为了问题与课题。在这样的时空条件下研究农民成为了一门学问。

这一学问的主体与从启蒙思想孕育出来的现代主义农民观有所不同。后者把农民视为传统的代表。而传统在现代主义者的眼里象征着未经祛魅之迷信与落后的“过去”。孔麦隆(Myron Cohen)认为,中文里的农民一词是从日语中引过来的,而日语汉字的农民从英文peasant 而来。孔麦隆对中国现代主义者引进“农民”很有意见。他认为,“农民”入华与年轻的现代主义者之现代化诉求有关。他们需要有改造的对象以证明现代性与传统之截然两分。“农民”于是成了封建、落后、不文明的代表,他们与乡村一起成为了现代性的改造对象。所以,包括共产党人在内的中国20世纪的现代主义者建构了农民。

而在农民研究里,农民所指为生产仅是为了养家活口的人。他们的产品不仅仅是为了养活自己。所以,农民经济是一种生计(subsistence)。但是,与狩猎-采集等前农业时代的生计相比,自己自足的小农还受到了来自国家的经济和超经济剥削。许多传统中国乡民的生计状态的确如蔡亚诺夫所云。但农人们将一些农副产品拿到市场上交换也十分多见。施坚雅(W. Skinner)甚至认为,成都平原各种集镇与村庄构成了彼此相连、呈六边形的网络结构。这种市镇之密集程度说明商品经济之发达。

 

江南古村落

 

由于他们首先是国家课税的对象,乡村的人们很难同外界真正隔离。而近代世界市场体系的形成也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peasantry)日渐消失之原因。但是,在与任何意义上的现代性接触之前,许多中国乡村居民已有了相当规模的商贸活动。费孝通笔下的开弦弓村尽管已经因其缫丝业而间接地卷入国际市场,但这并非先有国际市场才有缫丝业。事实恰恰相反。然而,难道原有的传统缫丝业是为了家户自身生存而存在的吗?显然不是。正如不少学者早就指出的那样,从宋代开始,中国的商品经济已经相当发达。从这样的角度考虑中国乡村,农民这个概念确有探讨之必要。

由于“农民”这个概念在中国社会已经约定俗成,甚至成为日常话语中的词汇,因此,探讨这一概念无非是为了取得更有实效和更具深度的学术理解。总之,如施坚雅、费孝通、孔麦隆等人的著述所表明的那样,传统中国社会的乡村(rural)的确不是那种可以建构成一种现代性话语所期待的、与城市(urban)文明对立的某种存在。正如孔麦隆指出的那样,城乡截然两分诚为西方建构。传统中国社会在很多地方更像是雷德费尔德(Robert Redfield)所谓的“乡村-都市连续统”(folk-urban continuum)。另外,根据以上提及的诸位学者的研究,农民学意义上的乡村是否在传统中国广泛存在也值得商榷。他们笔下的乡村皆通过集镇连接成网,确如雷德费尔德所谓的“乡村-都市连续统”(folk-urban continuum)。folk 这个词精妙之处就在于揭示了在这样的连续统里,劳动力除了务农之外,还多有从事小手工业、工商贸易等。由是观之,传统中国的务农者诚如许倬云教授所说的“重商主义的小农”。

当今,“乡村”话题的重炙与这些年来政府对城市化的追求有关。由于城市规模的扩张,以及农村地区人口的净流出,使得不少乡村地区出现衰败的趋势。政府部门虽然对此也采取了措施。先是所谓的“新农村建设”,继而是“美丽乡村建设”,几个字的不同反映了公权力对社会变迁的人为干预。有计划的社会变迁并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如果脱离了现实的社会文化语境,包括与自然环境、条件相适应的具体条件,一味追求所谓的现代化新农村,其结果必然是导致千村一面,反倒使现代性条件下持有最多传统和文化传承的乡村遭到破坏。“美丽乡村建设”的推出,当然带有纠偏的意图。它至少说明,那种以毁灭乡村为能事的“新农村建设”,在保持自身文化景观上如同饮鸩止渴、事与  愿违。

乡村似在时人的眼里十分凋敝,四处都是怀旧的挽歌。农民学意义上的乡村凋敝是必然的。然而,国内外许多例子证明,乡村依然存续着,尤其许多事关精神与心灵的文化传统尚在延续。如果从流动性的洞见来考察乡村,我们看到,当乡村在经济生活上的功能日渐弱化,其文化上的一些功能仍因传统主义的力量还有所传承。如何理解这些传承是当下乡村存续问题的关键之一。 如何理解乡村?现在依然是个问题。必须看到,乡村经济功能上的弱化并非不可逆。许多国家都经历过这样的过程。但是,当乡村重新在经济体里占据重要位置时,其人口中的大部分已经被城市所吸纳。因而,乡村问题实际上是城镇化的问题。一个发达经济体的城乡之分实际上已经成为产业之分。虽说不同的产业所造成的人口聚落性会逐渐形成不一样的社区文化,但是,这并不妨碍一个事实,发达国家的所谓乡村是都市化的乡村。这里昭示了是否城市化,其实质不过是生活方式的改变。如果这样来看待我国乡村的未来,我们或许得考虑,留住乡村不是为了抱残守缺,不是为了留住“落后”,不是为了继续维持其作为现代性对立面的地位,而是如何在它赖于维系的经济被吸纳到现代经济之后,让它继续发挥家园和传承文化的作用。

来源】旅游学刊,201731(1): 3-4/旅游学刊·微信公众号:. LYXK_TT

 




人类学乾坤  关于我们   E-Mail:ca101@qq.com   QQ:1016334869  
版权所有:人类学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