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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有隽:本土解释在人类学理论 、方法上的意义
时间: 2014/9/13 17:16:27 浏览量:

【本文为2002 “人类学与当代中国社会·第一届人类学高级论坛”·主题演讲论文】

 

作者简介】张有隽,广西民族学院民族学人类学研究所研究员。

摘 要】作为一个民族学人类学学者,在进行民族文化的研究时,首先是调查它,弄清楚它的文化现象,然后来解释它,在这个解释中,要注重本土解释。重视本土解释有着重要的意义:可使我们对一个民族的文化,尽量做到研究的客观性,获得客观的资料,尽量克服本民族文化或其他一些文化观念给自己带来的一些偏见和影响;做本土解释的研究有利于促进各民族的相互理解。

关键词】本土化;本土解释;人类学

 

 

作为广西民族学院民族学人类学研究所的一位老师,今天在这里能够听到乔健先生、郝时远先生、庄英章先生已经和将要发表的报告,感觉很高兴。这次会议对我们广西民族学院民族学人类学的研究将起到很大的推动作用。我长期以来主要是从事瑶族历史文化的研究,由于学科建设的需要,也读一些民族学、人类学的书,也写一些文章,但研究很不深。刚才听了乔健先生和郝时远先生的报告,觉得讲得很好,对我们很有启发。

这次会议,徐杰舜教授叫我讲人类学与瑶族。我一直在琢磨,我讲什么?我最近承担几个课题,比较大的一个是《瑶族通史》的编纂,另一个是广西教育厅的一个课题,是关于人类学理论、方法本土化问题的研究,还有一个广西社科基金课题,关于广西山地民族传统医疗体系变迁研究。我今天讲一下人类学本土化里的一个问题,题目就是:本土解释在人类学理论、方法上的意义。主要是方法上的意义,向乔健先生、郝时远先生、庄英章先生及各位在座的先生请教。只是作为问题提出来,时间关系不能展开。我在做瑶族历史与文化的研究中,常碰到这些问题,有一些感受。

1.什么是本土解释

关于这个问题,国内人类学界发表的研究文章很少见到。什么叫本土解释?我学习的体会是:从中国来看,中国人对中国文化的看法和解释可以说是一种本土解释;中国56个民族,其中任何一个民族对自己文化的解释,都是一种本土解释;甚至56个民族中,不同支系对本支系里的一些文化的解释,也是本土的解释。

2.人类学为什么要重视本土解释

人类学研究的目的,主要是探索人类文化的普同性和差异性,落脚点还是解决一个普同性的问题。人类的文化差异是很多的,不仅不同的民族,就是同一个民族的内部不同支系之间的文化都有差别。我们作为一个民族学人类学学者,在进行民族文化研究时,首先是调查它,弄清楚它的文化现象,然后来解释它。在这个解释中,要注重本土解释。我认为这个问题跟人类学研究上的局内观、局外观和主位研究、客位研究有密切关系。虽然有时候看问题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人类学家们都主张从异文化的反差中求得对本文化的理解,有人主张人类学在研究一个文化的时候,要保持一定的客位状态。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一种主位研究方法,要深入到一个民族中去调查、研究,用参与观察的方法,甚至变成这个民族的一分子,才能避免本民族文化对自己理解这个民族文化可能出现的一些干扰或误解。主位研究作为人类学一个很重要的方法,在国际人类学界得到了认同。当然不排斥客位的一些看法,不排斥人类学家通过调查研究以后,进行的抽象化的、推理性研究。我提出的问题是要重视本土解释,因为我在瑶族研究中,以及我听过、读过的一些书、一些文章,包括对中国其他民族的研究中,有这样一种不是很注意和注重本土解释,带有相当的主观性。我在编纂《瑶族通史》的过程中,看了一些包括越南的、泰国的和其他的一些国家一些学者出版的一些瑶族的民族志报告、专著。比如2001年我看的两本越南的书,有个例子,瑶族有一个叫挂灯度戒的宗教仪式,但越南学者不采用瑶族本身说的挂灯度戒,使用的是另外一个,叫赐敕,因为度戒挂灯的最后,师傅发给徒弟一个度牒,好像封建皇帝封你一个官,给你一个敕文那样,越南学者就这样来解释。这样的解释,不能说是错,但我认为瑶族自己讲的挂灯挂灯的意思,度戒度戒的意思,甚至挂灯有挂三盏灯、七盏灯、九盏灯、十二盏灯,你如果笼统地说一个赐敕,这个文化现象就说不清。再举一个例子,瑶族无论是中国的、越南的、泰国的,我亲自调查过很多瑶族村寨,每一个瑶族村寨里都有社庙,不一定盖成一个房子,在一兜大树根下,放个石头,就算立了个社庙。这个瑶胞叫社庙,不叫村庙。但我看过的越南人写的一些书、一些文章,却把这叫村庙。这就涉及一个文化转译问题了。因为他是用越南文写的,我请懂越南文的人把它翻译过来,我就问在越南的这个概念里,是不是村庙的意思?翻译说就是村庙的意思 。我就说瑶人没有什么村庙的概念,社庙就是社庙,翻译成村庙就说不清了。村庙和社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在金秀大瑶山一个村子里有不同的庙,有甘王庙、刘大娘庙、盘王庙,但不一定有村庙,社庙就是社庙,你不能说是村庙。根据看他的材料,讲的是社庙,不是一般的村庙,笼统地用个村庙,是不准确的。人类学的研究,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翻译,文化翻译不准,提供给人的消息就不准。

我再举个例子。关于这个名称的问题,就是有争议的。过去史书有记载,一说是不事役,谓之徭人;一说是徭人者,言其执徭役于中国也。这两种意见恰好相反 。这是史书的记载,我们在解释的时候要不要尊重瑶族人的意见?我在写《瑶族历史与文化》这本书的时候,范宏贵教授就跟我说,这个事你必须要表个态,要说明一下。我说行,没问题 。我本身是个瑶族,我的看法,根据我调查和收集到的材料,应当是:“不事赋役,谓之瑶人才是比较准确的 。因为瑶族有一个传统的解释:先有瑶,后有朝。意思是瑶族是给中国封建皇帝立过功的,皇帝发过一个《评皇券牒》给瑶人里面就规定:不服徭役 。按它本来的解释,应当是免徭役比较好 。事实上,瑶族非常重视自己的过山榜,从中国带到越南,从越南带到老挝 、泰国,一直到现在在美国还保留。过去到一个地方发生矛盾了,发现瑶人在山上刀耕火种,外面的人要来收税了,瑶人就拿出过山榜来理论,到越南 、泰国 、老挝,他也拿,他认为越南 、泰国是小朝,中国是大朝,大朝皇帝发给我的过山榜:任从刀耕火种,食山过山,见官不下跪,耕山不纳税,你为什么收我的税?所以我认为这个是从免除徭役里来的 。我们应重视一点本土解释,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另外一个问题是瑶族自称,这个是什么意思?过去也有很多争论 。有人认为,是瑶人的自称,因为中国古代称中国南方的民族为”“音近,是自称变成他称 。80年代以后,又有学者说,说瑶人是,说就是,统统不对 。瑶人自称为不是什么的意思,是一种侮辱,那么是什么意思?的意思是,瑶族自称为,这是对被封建王朝称瑶族为的一种抗议,因为你称我为,我就要自称为。另一种观点认为,不是瑶人自称,瑶人自称为。我看这个事情是不是问一下瑶人的意见 。瑶人自称为不错,的意思是也不错 。事实上,中国很多少数民族,都自称为,甚至非洲一些少数民族也自称为。瑶族自称为人,不一定是对抗封建王朝,不一定是你称我为,我就自称为。我举出这些例子,说明我们在人类学的研究中要重视本土解释的必要性。

3.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为什么有些人不重视本土解释?个中原因比较多。首先,在理论方法上的研究还不够。实际上对西方人类学所经历过的一些道路,提出的一些概念接触得不太多。重视本土解释,主张主位研究,或主张局内观和局外观相结合,这是国际人类学界在20世纪3040年代,特别是二战以后提出来的概念,可我们有些人还不太注意这些问题的学习、领会和运用。其次,这可能跟我们有些人做研究时的功利主义有关。我这里不是批评年轻人,年轻人下去没弄清楚,扒拉几下,弄点材料回来就写文章,这样做有点危险,弄不好会出问题。民族问题是个敏感问题。不是那么回事,你硬说人家是那么回事,刺激、伤害民族感情,就会引起矛盾。所以做人类学研究,我看还是要秉承国际上一些好的传统、经验和做法,在进行中国的人类学民族学研究的时候应当引以为戒。

4.重视本土解释的意义

重视本土解释有什么意义?我认为,首先,使我们对一个民族的文化,尽量做到研究的客观性,获得客观的资料,尽量克服本民族文化或其他一些文化观念给自己带来的一些偏见和影响。这是科学研究的基础,有了这个基础,才谈得上理论上的探索和贡献。

其次,重视本土解释有利于促进各民族的相互理解。国际人类学学者在这方面比较注意的是下去调查的时候做扎实、细致的田野调查,跟当地人、调查的对象建立了比较密切的关系,尊重他们的意见,这都是好的做法,对于促进民族之间的了解、团结是很有利的。

第三,对促进人类学、民族学研究,改进它的理论方法,实现人类学理论、方法本土化有重要意义。迄今为止,国际人类学的知识体系和一套分析工具主要是西方人类学者研究非东方文化建构起来的。许多学者指出,用这套分析工具来研究东方文化尤其是中国文化有局限性。中国文化的差异性要求我们注重本土解释,提炼出新概念、新理论,从而为国际人类学发展做出贡献,这是不言而喻的。

5.怎样重视本土解释

作为一个方法论,我认为重视本土文化的解释,这是人类学本土化过程中的一个问题。提倡人类学的本土化或中国化,不排斥国际化,这个观点我以前说过。重视本土解释的办法包括:

首先,我们要学习国际人类学界过去一些好的经验和传统,并运用到对中国文化的研究实践中。

其次,在职业道德及技能训练方面要加强。我认为功利主义这东西对做好学问弊多利少。急于匆匆忙忙下去,马马虎虎地搜集些材料,回来就搓一篇文章发表,讲来讲去涉及一个职业道德问题。这虽然在国际人类学界早已有人提出来,在中国人类学民族学界,这个问题似乎还不提得那么尖锐。这几年来,由于评职称、评奖、提级等各种各样的需求赶快写文章,赶快发,当然不是指所有人,但存在着这个问题。你去研究一个民族,你为什么不研究得好一点,你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自己,被研究一些少数民族,例如美国印第安人说的那样,你来这里研究无非就是为了自己写文章,捞你的好处。我们瑶族里也有一些支系,反对你搞录像、去调查,他们觉得你来对我没有什么好处,你不能给我解决什么问题甚至你提出的一些概念脱离实际,生造出来的,他不同意。我可以举很多例子。过去研究南丹白裤提出一个概念叫玩表,白裤瑶最反感了,什么“玩”,什么,这都是你们汉人搞出来的概念,根本与我无关。所以你去调查,他不欢迎,他不理睬甚至他可以发出威胁,你不要来,来了会怎么怎么样,造成了一种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主观与客观的二元对立。矛盾肯定会存在,问题是我们怎么去做。这关系到我们的技术训练、职业道德问题。

第三,长期研究,积累经验,达到对一个民族本土文化比较深的认识。这方面要做的工作很不容乐观,我自己虽然是个瑶族,但我已相当的汉化了,我去研究瑶族,也不那么容易,我也要小心翼翼,也可能现在我写的一些文章,也犯了我所讲的错误,我拿出来大家可以批评。

 

文章刊于《广西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2年,第24卷,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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