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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可:感受“多元欧洲”
时间: 2014/12/7 22:52:04 浏览量:

 

[作者简介]范可,南京大学社会文化人类学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教授。


人们只有在接触机会增多的条件下才有更多的机会相互了解,增加彼此间的社会信任。接触的机会是很多的,关键在于排斥或者不排斥接触。每天的相遇、面对面的生活,这本身就是一种接触。

 

今年八月,借赴德国访学之机,我走访了欧洲的一些国家。过去虽然也到过欧洲几次,但要么去北欧要么去英国,这次才是真正意义上寻访欧洲大陆。

我们已经习惯将发达国家集中称为“西方”。其实,这是一个很不科学的概念。所谓的西方,最初仅仅指的是“基督教世界”(Christendom),是相对于以欧洲为中心而出发的“中近东”和“远东”而言的。这种通过地理方位所进行的区域分类,今天还保持在欧洲一些国家的传统里。当然了,仅仅是地理区划的话,本身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最多我们也只能就其精确与否发表一下意见。但是,一旦这种区划被赋予文化和政治意涵,那性质就有所不同,那就有了很强烈的他我之别。这种“之别”可能带来些什么,这种观念的进一步强化或者固化又会对人们产生什么样的认知?对此,巴勒斯坦裔美国学者爱德华.萨义德有过力透纸背的批评。虽然,萨义德的批判也是从西方的理论视角来看问题,但这并不是什么问题,它反倒说明了真理和知识是可以超越不同的文化、族群,以及宗教的边界。这一事实也给了我们这样的思考,所谓的学术“本土化”是否意味着使用一套只有我们自己的才能懂的话语系统或者语言,如果不是,那如何做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本土化?在这篇文字里谈这些问题扯得有点远,但是,如果告别以往西方和东方的分类来游走“西方”,那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启迪呢? 或许,对于“西方”的理解还是让它停留在地理意义上,尽管即便如此也是有问题的,因为地球本身是圆的,而且一直在自转。我们实际上是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

记得几年前到挪威,令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并非那个国家优美的自然环境和人文景观,而是随处可见的非洲人。在我们的印象里,北欧国家似乎不会有如此醒目的人类多样性。我曾经在美国生活过很长时间,在那里,尤其在东西海岸,不同肤色的人司空见惯。但在北欧,情况就显得特别了。问了一下方知,原来是挪威政府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主动接收了大量来自东非的难民。显然,非洲人在挪威的时间还很短,所以,当地除了偶尔看到身着传统服装的的非洲人外,我们看不到有多少非洲文化的呈现,街头也少有非洲艺人献艺。但这次所到的荷兰、法国、德国、意大利、瑞士、奥地利,情况就很不一样了。我一直认为,从文化交流和人口流动的角度来看,全球化导致了“西方”出现“再西方化”。但这绝非意味着原先我们所认为的西方文化元素的强化或者复苏,而是一种对原先想象和现实中的“西方”的“去西方化”。欧洲已然是一个参和了其他大洲原住人口及其文化的多元欧洲!

法国是一个老牌殖民国家,在巴黎的街头与伦敦一样,我们感受到的是国际化。换句话说,在这里,人们肤色的不同仿佛就是当地人文的自然呈现。巴黎有许多来自北非的阿拉伯人,以及众多来自原西非殖民地的黑人。如今,除了极为少数右翼分子,法国人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国家有着多元的文化与宗教的事实。法国政治强调政教绝对分离,政治家们不允许张扬自己的宗教信仰。因此之故,法国在举凡涉及国家领域的事务中,对宗教信仰有着较为严格的限制。尽管如此,法国政府与社会还是强调宗教信仰自由,但那属于公民个人的事。在法国人的社会生活里,宗教还是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我在巴黎随意走访了一些教堂,每次都可以看到一些人静静地在里面祈祷、静思。由于穆斯林人口的增加,法国各地也出现了不少清真寺。多种宗教并存,已经成为法国乃至欧洲许多国家的一大人文景观。但是,紧张局面并不是完全没有。前几年的骚乱说明了这个问题。问了一下在法生活多年的华人关于法国社会对外人的看法,他们认为,平时,很难感受到主流社会对外来移民的歧视。但是,他们也明显感觉法国人对阿拉伯移民较为担心,个别人甚至对穆斯林有不信任感,认为穆斯林不愿意融入法国社会。法国有着众多的华人,他们比起北非或者其他地区的穆斯林移民显得与主流社会更有些距离——至少北非和西非人都会说法语。可能因为大量的华人移民都是自雇者,所以没有出现与法国低收入者职业竞争的情形。当然,法国主流社会存在的对穆斯林的另类眼光与近些年来国际性宗教极端主义组织的恐怖活动加剧,以及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势力加强反恐力度有关。但是,无论如何,法国社会在整体上还是对文化多元主义持积极的态度。北非和西非的文化实际上极大地丰富了法兰西人的社会与文化生活,他们的一些文化元素已成为当代法国流行文化甚至精英文化构成中不可或缺的要素;有着左翼传统的法国知识界,更是一如既往地对外来移民寄以同情和支持。

在西欧大国中,意大利是比较特殊的。意大利并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殖民历史,但却也成为外来移民最多的欧洲国家之一。在罗马街头,来自不同国家的移民随处可见。过去的人种分类学经常把南欧——尤其是意大利——的人口归类为欧罗巴人种地中海类型,而且特地强调当地的许多人在肤色上比中国北部的人还深。种族分类学今天已经无人问津,因为无法在科学上证明种族是一个站得住脚的概念。然而,种族分类却也提醒我们对人类多样性的关注。人类学证明,如果一个社会传统上就一直存在人类多样性的话,该社会的民众也就会对人类的不同体质表征习以为常。这实际上有助于不同族群之间的融合。意大利是一个十分多元的社会。不仅人们肤色深浅不一,即便在文化上也差别很大。我曾经问过一位意大利学者关于意大利人的国家认同问题。她认为,意大利人对国家的认同其实很淡漠;或许只有在世界杯时,才会感受到意大利国家认同的存在。这种情形是否造成意大利人更具一种“世界心态”(cosmopolitanism)?明显的是,意大利人仿佛更能接受日益增多的外来移民的事实。意大利位于亚平宁半岛,三面环海。这样的地理条件使得其他大洲的移民便于“非法”抵达。而成为欧盟的成员国之后,意大利门户洞开,也便于原来分布在其他欧洲国家的移民的进入。意大利虽然在经济上不如其他西欧大国富足,但或许正是这种多样性的条件和对他者的宽容,使得这个天主教国家对许多来自伊斯兰世界的移民产生了吸引力。在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我们目睹了大量的穆斯林游客。他们都怀着敬意在里边参观,随手用手机和相机拍下精美绝伦的各种装饰与建筑。

相对说来,从服务业从业人员的态度来看,德国人对待外国人的态度是最冷淡的,有的可以称得上恶劣。这次旅欧之前,我曾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题目大概叫“为什么德国人讨厌中国人?”文章把部分原因归咎于我们的国民素质低劣。但是,我实地注意了一下,感到有些德国人并不仅对中国人态度冷淡,而是对所有他们认定是外国人的人态度都不好。为证实自己的感觉,我问了一位在弗莱堡大学教书多年的华人。显然,我的感觉是对的。他认为,德国地处中欧,感觉“四面受敌”,一直有着排外的心理。这听起来似乎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一周后的维也纳之旅证明,这样的解释难以服人。我觉得可能是某种大国心态作祟。还有,德国在传统上一直强调,作为德国公民,首要条件是血统(据说,德国是欧洲国家中移民最难入籍的国家)。如此的他我之别,可能会造就一些教育程度较低的人对外国人的不友善态度。近些年来,欧洲经济不景气,德国经济却是一枝独秀。这就使德国政府在欧盟经济日益整合的过程中,对一些南欧国家颇有微词。这可能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一部分德国人对外国人的看法。另外,德国政府对移民是否得同化态度暧昧,这可能也会影响一些德国人对移民的态度。例如,一些德国人排斥生活在德国的土耳其人,指责他们不愿意融入德国社会。但问题在于,德国人真的欢迎土耳其移民融入吗?如果是,那为什么许多生活在德国多年,甚至两三代的土耳其人至今还无法成为德国公民呢?长期以来,许多德国的有识之士一直对德国的国籍法有所批评。许多根本无法讲德语的俄罗斯日耳曼人轻易就能取得德国的公民资格,而生活德国多年甚至在德国出生长大的土耳其人却不得其门而入。这些年来,德国政府已经在这方面有所改革,放宽了移民入籍的限制,但过去的影响还在。以上这些因素,可能是导致部分德国人对外国人和移民不够友好的缘由。

波兰作家米沃什曾经写过一些称赞小国的文字,令人印象颇为深刻。按照他的看法,能够生在一个小国是很好的,因为那儿以人为本,数个世纪以来多种语言与宗教都能够共存。此话的确不假。小国公民往往会更具世界性的心态,他们不会偏执地非得讲自己的母语不可,因为他们理解他们的语言无法与世界上大多数人沟通,故而往往都能操多种语言。许多欧洲“小国”民众都能讲多种语言,例如荷兰人大多都能讲英、德、法诸国语言。这样的情况,必然有助于这个国家的公民更乐于容纳外来的文化。如果从阿姆斯特丹的状况来看,认为荷兰是一个世界性的国家绝对很合适。在这个时尚与古老并存的都市里,我们可以看到各种不同的文化;不同肤色的人群熙熙攘攘,比肩接踵好不热闹。当地人十分友善,而且英语流利。荷兰在历史上也曾经是殖民大国,是全世界第一个出现资本主义的国家,也曾有过许多海外殖民地。殖民地民众的文化在今天的阿姆斯特丹随处可见,过去的殖民地带来了许多移民,这些移民自然也带来了他们的文化。印尼餐厅早就构成了荷兰餐饮业的一道风景;而圭亚那和苏里南的小玩意儿也能在一些商店里看到;人们可以经常碰到来自不同大洲的艺人献艺街头。曾经的殖民大国,今日的撮尔小国。我们不知道,这样的历史条件与今日荷兰人的世界性心态是否有所关联。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小国家的大国史似乎有助于小国公民产生一种“泱泱大国”的心态。这点,我在维也纳的短暂逗留得到了证明。

维也纳曾经是奥匈帝国首都,哈布斯堡王朝在此的经营使得这座城市显得有些帝都的气派。虽然,“二战”期间奥地利因并入德国而遭致盟军的猛烈轰炸,但是除了比起一些欧洲城市多了些现代建筑和位于西郊的公墓里的苏军陵园之外,战争的痕迹很难见到。今天的维也纳给人留下了温馨的感觉,这似乎与中欧略带寒意的夏天有些反差。奥地利是一个美丽的国家,我们的同事说,中欧城市中以捷克首都布拉格最美,农村以奥地利乡间最美。此言不虚。我们从罗马乘车直奔奥地利,一入奥境,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是一个人与自然巧妙地揉和在一起的世界:群山巍峨,农田齐整,绿草如茵的山坡上成群的牛羊点缀其间。奥地利的高速公路无疑是欧洲国家最好的公路之一,路边的休息处都能免费上网,对游客十分方便。与欧洲其他城市不同,维也纳在公园等许多地方都为市民和游客提供免费上网服务。维也纳还是欧洲少见的早上行人会互道早安的城市。我随机询问了几位在这里定居的华人对于这个国家的看法,大家都众口一词称赞不已。我自己在国外生活过多年,接触生活在不同国家的华人,好像只有奥地利的华人对定居国的态度完全正面。而无论生活在美国、加拿大、澳洲,或者英国、法国、意大利、德国,甚至新加坡,华人都对所居国社会有些批评,尽管他们都首先肯定这些国家的各种优点长处和如何善待新老移民。一位来自天津的女士告诉我们,只需两天就会喜欢上维也纳。果然不假,两个晚上三个白天之后,我就对这个城市有种恋恋不舍之感了。

除了节奏舒缓的生活、精美的艺术与音乐、宽敞舒适的地铁,以及诸多方面的便利,维也纳最可贵的是那种对不同文化的宽容与欢迎。我们到一处土耳其人开的清真快餐店用餐,正在纳闷如此清冷的店面在闹市区如何能维持,但不一会儿便打消了这种疑虑。粗略统计一下,十多分钟之内,前来就餐和外带的客人就已经排队到门外。原来,我们来的时间比维也纳人中餐时间略早了一点。土耳其老板很是热情,客人不多时不断与我们打趣,客人多时不停地与客人热情互动。注意了一下,前来就餐和外带的基本是维也纳当地人。有不少客人显然是熟客,他们都热情地与老板用德语开着玩笑。我们虽然听不懂说些什么,但能感觉得到彼此间关系之友善。黄昏时分,市中心斯蒂芬大教堂边上的步行街热闹起来了。行人中穆斯林之多出乎我的意料。维也纳可能是除伊斯兰国家之外有着最多的蒙面穆斯林妇女的城市。要知道,虽然许多西方大国都有穆斯林生活,但蒙面穆斯林妇女并不常见到。我们随便一瞥,便看到了这么一副景象:在路边的露天咖啡吧里,一群穆斯林妇女——蒙面或者不蒙面——啜吸着冷饮聊着天,边上则是一班维也纳人年轻人边喝啤酒边整齐地轻轻唱着德语歌曲;道旁,一位踏着载客三轮车的年轻车夫应一年约五岁的穆斯林孩子的要求停下车来,边打趣边耐心地回答孩子的问题。这是一幅十分和谐温馨的图景。身临其境,相信那些鼓吹“文明冲突论”者也会打消那种不同宗教文明必然导致冲突的邪乎念头。

短短数日让人感受到,同为内陆国家,有着同样文化和语言的德国与奥地利,却在对待“他者”的态度上很不相同。上述华人教授的“四面受敌”论自然也就难以服人。历史,或许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一些蛛丝马迹。在历史上存在50多年的奥匈帝国曾经是欧洲强权,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帝国才在民族主义的浪潮中解体。而在历史上与罗马帝国有着复杂关系的维也纳,是否延续着某种欧洲之都的遗绪?对此,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们知道,哈布斯堡王朝曾经非常多元的,对多样性非常宽容。据说,奥匈帝国的“中央军”——帝国防卫军的战斗力之所以远逊于地方武装——地方防卫军,就是因为军人们操着各自的语言,以至于在作战中经常无法步调一致。事实上,维也纳作为奥匈帝国首都早就是一个多元的城市。世界著名指挥大师、美国音乐家莱昂纳多.伯恩斯坦在他介绍长年生活在维也纳的德国作曲家勃拉姆斯的节目中就提及,维也纳是一个“种族多元”的城市。著名学者盖尔纳、哈克特等人也都提到哈布斯堡王朝对多元的宽容。盖尔纳甚至在一篇文章里不无揶揄地调侃人类学家马凌诺斯基,说他身为波兰人却以身为奥匈帝国子民为荣。这一故事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当年的哈布斯堡王朝确实比较善待境内各族子民。据说,奥匈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帝卡尔一世是整个国家唯一通晓版图内所有22种语言的人,不愧是国家统一的象征性人物。哈布斯堡王朝的解体极大地改变了世界地缘政治格局,原奥匈版图内的巴尔干国家成为了欧洲的火药桶。在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和巴尔干战争之后,许多有识之士不得不承认,解体未必比统一更好。直到21世纪的今天,世界仍然在无奈地吞食着这一王朝解体后的苦果。

大概就是这一多元的历史遗产,使得多族群背景的维也纳人更能理解外来的移民和有着其他宗教背景的人们,从而不会因为文化上的差异而排挤他们。这使得不同背景的人们彼此间更有接触的机会。正如有些学者所指出的那样,人们只有在接触机会增多的条件下才有更多的机会相互了解,增加彼此间的社会信任。接触的机会是很多的,关键在于排斥或者不排斥接触。每天的相遇、面对面的生活,这本身就是一种接触,维也纳人不排斥这样的接触。

这趟欧洲之旅让我感受到,欧洲已然与我们想象中的欧洲有所不同。它不再是那个基督教文明独揽文化与社会传承的欧洲,而是一个张开双臂拥抱外来文化与文明的欧洲——尽管阻力还在。文化意义上的“西方”亟待改写,我们期待着一个多民族、族群和谐相处、“流动”的欧洲,继续承载着伟大的“西方文明”,为谱写万象共生的全人类文明继续做出贡献。我们想象中的,停留在过去的“西方”正在经历着“去西方化”的过程,并通过这一过程而“再西方化”。这样来理解今天的“西方”,可能具有人文的意义。

 

来源:《中国民族》,2014年,第10期,第70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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